白梦泽

腐女老阿姨|偶尔写写|没什么说的

[三清/逸鑫]消亡的边境 (1-8+番外1)

修过之后的全文和短小的番外1

可能会有番外2也不一定

作者的地得是偶尔分,大部分时候不分的

爱生活,爱我们西皮

1

程以清从一阵灼热的疼痛中惊醒。如同任何一个被从酣梦惊醒中的人一样,他瞪圆了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怎么了的哲学领域之中。不过这样的迷惑很快就能散去,他坐在一张软椅上,而身后站着一个拿着卷发棒,花容失色且在絮絮说着什么的女孩子。周围的环境很吵,她的嘴像缺氧的鱼一般一张一合。

程以清抬起手微微晃了晃,挪动已经僵硬的身体,谨慎地伸出手指压了压湿润的嘴角。他意识到自己在某个晚会彩排的等待期间睡着了。

在锣鼓喧天的后台睡到流口水是略微丢脸的事,但如果当作没有发生,就是没有发生。

这个道理是敖三教的,敖三能特别顺理成章地说出一些狗屁倒灶的歪理。一般这个时候程以清会哈哈大笑,搭一下敖三的肩头,表示自己非常容忍好朋友的可爱和天真。

他的思绪又被打断了一下,因为达西已经站在他身边,给他看手里用小罐子装着的烫伤药。

“要我帮你擦吗?”他问,一脸严肃地绷着一张娃娃脸,似乎想彰显自己作为一级特保的专业立场。

在以为程以清没留意他的时候,达西穿着一身黑,伸着两条长腿陷在沙发里玩手机的样子有一点点让人想起敖三。但站起来就不像了,这当然是程以清为自己保留的一点在大脑里吐槽敖三身高的特权。这一点遥远的熟悉感让他觉得好受了一些,他平静了一下心情,开始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

达西当然不是敖三。如果是敖三的话,早就一手指戳到自己脑门上来了。就算是无法如此莽撞的场合,他也会就是一声不吭地用眼睛盯着程以清来表达自己的关切和询问,好像程以清理所当然一定能明白他要用眼神说的话。

其实程以清从小就一直很想吐槽敖三,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啊,自己并不能什么时候都明白。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办法把这烦恼说开,因为敖三确实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而程以清也并不介意消耗一点力气去把不明白的地方猜明白。

他又忍不住想敖三。无论是现在还是学生时代,敖三看着总是风风火火的,在很早以前他们还每天黏在一起的少年时代,所有人包括程以清自己都认为,在这个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组合里,敖三负责飞扬跋扈风驰电掣,程以清则是那个踩刹车的阀门,虽然结果看来并不是。命运不给任何预兆,轻而易举的让青春变成一片残酷仙境。

他已经站在离仙境很遥远很遥远的尘世里,这里的人大多都不知道程以清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个小小的囚笼,让他永远无法真心快乐。而敖三也在。并没有太近,却也没有很远。他以共犯的身份守护着程以清的秘密,把自己也留在囚笼里。

程以鑫的死并不是敖三的错,可为什么敖三要一起受到惩罚呢。敖三明明不必也不应该受这样的苦楚。

为什么,程以清阻止了自己继续顺着这个路线思考下去。

他无法深究这个问题,因为过于痛苦,而这种痛苦的内在却让他觉得甜蜜,甜蜜到近乎觉得幸福了。这一点虚无的幸福其实只是脑内的幻影,却已经能让他警觉,让他的心再度冷硬起来,足以撑过这小小的动摇。

他从善如流的接过烫伤药,拒绝了他人的帮助,用手指挑起来揉在伤处。被烫的位置在鬓角,并不至于会影响接下来的行程,烫得也不严重,灼热感早已消失,擦药只是为了让周围所有投来视线的人安心。

“没事没事,我不跟简哥说。”程大明星一边擦药一边笑着安慰人:“别怕。这有什么。“

他生而耀眼,故意为了令人愉快而笑起来的时候,仿佛眉间有阳光。

他又对达西说:“你回去坐吧,觉得无聊可以到处晃晃。”候场确实挺无聊的,他也不觉得达西有一直守着自己的必要。

“可三爷说了要我一直跟着你。”大个子摇了摇头,又跑回自己的角落坐着。

程以清听完之后愣了愣,然后他继续端坐,沉静无语,像水边一尊美丽的雕像。

在离开仙境之后,每个人都是独自一人。就算在简亓的小本本里敖三和程以鑫之间有一条标记着”发小“的红线,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发小唯一能做而又不越界的也不过是在自己忙碌的工作生活之余,派一个公司的保镖保护童年玩伴而已。这已经是感天动地的友情了,绝不会有人期待更多,程以鑫也绝不会要求更多。

而永远能让他感到隐秘的安慰的是,在仙境里发生的一切,全属于程以清。

 

2

敖三一直以来都和程以清更要好,但并不是因为程以清比程以鑫更耀眼这样如此具体又略带轻佻的理由。

诚然,在很多人眼里两兄弟除了一母同胎天赐予的好皮囊之外有许多差异,一个爱动一个爱静,一个活泼一个温柔,一个成绩优秀且运动神经良好,另一个则一切平平,仿佛不曾被艺术之神的手指碰过的漂亮赝品。敖三不爱听这样的话,程以清不能听这样的话,程以鑫听了太多这样的话。

在敖三看来程家兄弟相似得仿佛一棵树上的两个苹果,虽然他能一眼看出两个苹果是两个苹果,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他们相似。当然他向來把分辨两人的神奇能力简单粗暴地视为自己天选之人的优良品质。对他来说阿清和阿大共同享有善良的本质,漂亮的皮囊,也都执拗如一头拉不回来的大叫驴。人们爱说兄弟俩仿佛镜子的两面,但镜子都有正面和反面,而敖三哲学的关键是,那里存在着两面镜子,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一定要他们分个高下。

所以,如果有人问敖三为什么和程以清更要好,他会嗤之以鼻地说,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少年时代的友谊并不需要任何形而上的大道理。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看对了眼,一起上学一起胡闹,下课从走廊的这一头扑腾到另一头,在篮球场发泄过剩的精力。如果和他同校的人是程以鑫那么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这样的问题并不存在于敖同学的世界线里。他是一棵蓬勃生长的树,却鲜少长无谓的枝桠。

总而言之,程以清同学是敖三最好的朋友,心里的南八ONE。他全身心投入在这段情谊里,反正程以清样样都好,倔驴就倔驴吧,这点小事,敖三爷搞得定!

小敖那时候还是年轻,最大的风浪也不过冒爹妈签名的考卷被老师抓包。他最终发现他其实真的对程以清的执拗一无所知,也无可奈何。

他意识到自己的初恋的时间远比他的初恋开始的时间晚。青春期的校园生活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无限的接近,让一切亲密都能特别坦荡。他当然知道程以清对自己来说与众不同,他清晰的为对待程以清制订了一套特别的对待标准。在敖三某些部分透彻得惊人某些部分一团浆糊的心里,一切与众不同和特别对待都是义气而不是爱情。敖三很满足,满足于如此讲义气的自己,和同样讲义气的程以清。

他记得一些特别无聊的细节。

那时候学校的小卖部里会卖一种甜得人腻歪的雪糕糯米糍,白雪雪圆滚滚的一团,一包两颗兜在盒子里,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草率地装着。虽然这样廉价的商品并不符合学校高大上的画风,但在炎热的夏季所有的冰柜都被一扫而空之后,这样一包糯米糍就成了唯一可以在体育课后带来清凉的食物。

所以时不时,在体育课之后他和程以清就会在学校的角落吃这样一包糯米糍。他们很擅长寻找静谧的角落,因为已经习惯了被各式各样的目光追逐。
敖三宁死不向这样甜腻的食品屈服,他觉得有损自己光辉伟大的形象,但他不介意陪程以清吃一吃。

他很清晰的记得程以清打开糯米糍包装的方式,程以清总是爱扯住塑料包装的两段,然后再干净利落的一把拉开。拉的力气总是有点过大,于是胀鼓鼓的包装袋会发出啵的一声巨响,糯米糍上白色的粉末总是会洒得到处都是。

程以清偶尔会很突兀地流露出不拘小节的糙汉气质,但因为长得太漂亮,总让人觉得只是娇俏的另一种表达形式。

“哎呀。”他语气里带了点抱怨,表情却总是很愉快的样子。
“怎么搞嘛兄弟。”敖三说。他并不热爱体育课,不能明白阿清对打球的执着,疲惫让他有点轻飘飘的漫不经心。
程以清只是吃吃的笑,用手拍着自己的校服的前襟。敖三也伸手过去啪啦啪啦敷衍地拍打了他几下,两个人的手撞在一起,于是敖三也开始傻笑起来。两个人笑起来都是摇摇晃晃的,程以清的手在敖三面前晃啊晃,于是他就非常自然而然地握住这只手。而程以清也自然而然的容许他握着。

“你抓着我我怎么吃哦。”程以清会瞪着眼说。

他瞪起眼睛来也并不凶恶,倒是瞪出几分傻劲来,敖三一点也不怕他,他简直有些喜欢程以清凶巴巴的样子。

“好好好你吃吃吃就知道吃。”他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松开手。
“你不吃?”
“我不吃。”
“真的不吃?”
“不吃!”
然后一团散发着砂糖气息的甜食被戳到他嘴边,敖三不吃不吃谁吃是狗的倔强在几秒后就烟消云散。

太甜,齁,凉,搞得我牙疼,他吃完之后连手都不脏,却还要叽叽歪歪絮絮叨叨。程以清敷衍地嗯嗯啊啊,把剩下的吃完之后拍拍手,两个人一起站起来跳来跳去,狗一般抖掉一身雪白的残渣。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去拭程以清嘴角的白色粉末,收回来之后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啊?还脏吗,还有吗?”程以清舔了一圈嘴唇:“干净没。”

“可以了可以了。”敖三回答。“我比较爱吃外面的粉和那层皮子。”他说。

“哦,可以,下次都给你吃。”

那是非常莫名其妙,随时都能欢笑的仙境,但那个时候,就算握着程以清的手,就算靠在程以清的肩头,就算说悄悄话的时候嘴唇啄着程以清的耳廓,敖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程以清怀抱着兄弟情以外的其他感情。他是真的一点儿也没有想过。

等他明白的时候,初恋已经结束了。

 

3

 

敖三和程以清在学校是两个小霸王。

小霸王的名声似乎在老师家长那儿都不太好听,远远没有校草受女孩们欢迎。毕竟在不少女孩子心里他们的阿清是天上地下最漂亮的小王子,而那一点坏不过就是他这块奶油蛋糕上最甜最美味的樱桃。当然,爱敖三的姑娘心里,敖三胯下可也骑着白马,谁说校草非得是那那太阳一样温暖模样?

 

不过不管校园里的少女们脑补了多少王不见王见面强强的激烈戏码,敖三和程以清之间的相处实在是太像两个有点要好的普通白痴男同学。没有王子没有霸王,没有大少也没有仙子,不过由于阿清和三儿这两个小名叫起来可比写出来还要肉麻得多,于是这两位之间这听得人肉紧的称谓作为最大的糖点长着小翅膀早就飞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而单纯的敖三爷显然对这个世界的透明度一无所知。

 

于是平时总是注意场合但唯独这次忘了的程以清一不小心在走廊里大叫三儿的时候,半个走廊的人都一脸平静且习以为常。唯一一个友邦惊诧目瞪口呆的,恐怕就是“三儿”本人了。

他隔着人群瞪他,眼睛里飞出小刀子,强劲的电波嗖嗖的飞出去,飞跃空间和物理的距离,在并不存在的幻想着,毫无障碍地钻进程以清的脑子里。

你怎么能这么叫呢兄弟?

你傻啊?

你,你傻啊?

这里是走廊你清醒一点啊兄弟我是英明神武全校第一帅啊!我的体面!

他的脑子里全是弹幕,嘴巴里却一个字都没有。程以清得远远就看见他仿佛被钉住了一般拧着头发呆,眼睛瞪得滚圆,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动物。

“啊?怎么啦?”于是少女们心中奶油蛋糕有点甜的王子也瞪圆了眼睛,说出一句和人设极为不符和蠢话。

空气中的小刀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敖三爷满腔的精气神突然像放了气的气球一样呼呼地泄。可他的气势马上又不服输地昂扬起来,几个箭步窜过来,身手过于矫健地撞在程以清削瘦的身板上。

他熟练地把一边胳膊挂在程以清的脖子上,挑起一边眉毛,再挑另一边眉毛,桀骜又英俊,足以入万千少女的梦。

“再叫一下哈?”他说。

“三儿。”程以清笑着说。敖三的样子令他发笑,而敖三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怕程以清跟他吹胡子瞪眼,但他最怕程以清笑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怕,当然敖三爷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怕字。可这个怕永远是令人愉快的,程以清笑起来的时候,敖三总觉得比连吃三根火腿肠还高兴。程以清太好看了,他偶尔想,哥哥我世界第一帅,但程以清太好看了。

在这样的心醉神驰里他还是不忘初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无比炫酷地朝空气里劲道十足地一戳。

“GET OUT!”小霸王说。

他们针尖对麦芒地对看了五秒。

“敖三爷。”程以清说。

“诶,这就对了嘛。再叫。”

“敖三爷……”尾音拖得有些长

“不错不错这个小伙子不错,再叫一声爷听听!”

程以清不说话,拿眼睛看敖三。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不笑的时候眼角微微的扬起,嗔里都能带着点媚。

“好好好差不多了差不多。”敖三一下子站直。他忍不住要帮程以清整理下被自己揉乱的衣领,两个人一边说话他一边拉,最终把程以清的衬衫领子整理得像两片蔫巴了的叶子。

敖三从来没告诉过程以清自己有多喜欢他。他并不是不想,他只是没有办法把这件事顺利的诉诸于语言。他曾经希望这件事能像少年时千千万万比这琐碎复杂的多的事情一样,用眼神,用电波,用不需要语言的方式传递给程以清。但现实终于告诉了他一个道理,就是少年时的亲密无间是仙境的特权。在那个时候,敖三是不需要对程以清说喜欢的,因为就算是恋人也无法比他们更亲近。

可最终命运在每个人的身边都筑起高墙,每个人的世界最终有了边界。敖三是从来不怕墙的,就算它高耸入云,就算贴了禁止进入的标签,敖三爷迈开大长腿一脚就跨过去。

可这次不行,他也是花了一点时间,伤了很多心之后才明白,这样行不通。曾经的两面镜子碎了一面,他的阿清蹲在地上捡一地的玻璃渣捡到满手是血也不肯起来。谁的话也不能传进他心里,他发现敖三也并不比别人更特别。

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第一次看到命运露出狰狞的面孔,可他终于学会了留在自己的边界里,舔自己的伤口,等他的阿清再叫他。

等不到就等到死了吧,如果程以清真的想死,那就一起死了吧。
他冷漠地想。

 

4

在程以鑫摔下悬崖之后,敖三可能是第一个从惊骇里清醒过来的人。第一个反应是打电话,他一边颤抖着捏着手机,一边紧紧的盯着程以清的后脑勺。他内心一片慌张,就算三爷一向是个多么游刃有余的少年,这样的意外还是超过了他能承受的范围。他刚对着110说完地址,就看见前面的程以清突然动了起来,向着程以鑫消失的地方冲去。

 

而敖三必须去追他回来。

于是那是敖三一辈子最努力的奔跑,因为他要非常非常努力,挤干净肺里的每一点空气,才能跑得比程以清还快。什么帅气,刘海,游刃有余的潇洒风度早就飞去九霄云外,他在已经失去希望的最后纵身一跃,终于成功的抓住了程以清的肩膀,把自己的童年玩伴恶狠狠地压在了地上。

“阿清,不要,不要这样,阿清你冷静一点……”他在急促的喘息间隙喃喃,马上又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嗽了几声之后他继续叫他的名字。他努力用四肢造成囚笼,想把程以清困住,让他不至于飞走。

阿清在他怀里挣扎得像一只受困的鹰,敖三堪堪能拖住他的羽翼。兵荒马乱之间他们的脸磕在一起,敖三拼命想把程以清制住,而程以清的睫毛扫过敖三的鼻尖。他觉得阿清现在那么伤心那么难过,对待他应该温柔些再温柔些,像用双手拢着一只受伤的蝴蝶,但不行,现在的敖三并没有可以这样温柔的余裕。

太狼狈了。他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没有回忆,没有情谊,没有他在学校一呼百应的小兄弟们,也没有那些他平时可以用的小把戏,向阿清笑一笑,用眼睛一直看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这些能让程以清败下阵来的东西已经用不上了。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躯壳,他甚至力气都比不上程以清。

以前扳手腕的时候阿清会让他,可敖三明白现在阿清自己也没有任何一点的余地,他顾不上了。

他的头已经开始眩晕,翻滚的时候下巴被程以清磕得隐隐作痛,手臂仿佛折断。他盯着自己下方程以清的脸,脏兮兮的,微微喘着气。

两个人都灰头土脸,姿势狼狈不堪,但敖三不敢动,程以清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他怕他再跳起来自己按不住。而程以清果然又要挣脱他的束缚,两个人在悬崖扭打了几下又没了力气,僵在了原处,程以清要起来,敖三绝望地半倒在地上拽着他的领子。

敖三心里几乎生出点戾气来,那点戾气堵在他的嗓子眼却并没有变成语言。他想骂人,但又舍不得,他自认会说点花言巧语,但此时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办呢,他想。我只能先打晕他了,如果我能,敖三想,他看见程以清又抬起手来,觉得老子真是拼了命了。

结果程以清伸出手把敖三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因为敖三一门心思的拦在他和消失的阿鑫之间,脑袋挂在悬崖边上,再朝外就要掉下去了。而敖三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程以清的眼泪就已经啪嗒啪嗒的掉在他的脸上,他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的,他刚才还是凶狠的战士,现在却几乎是柔顺地把脸埋在敖三的肩上。

敖三只能抱抱他,他支撑起身体,抱一抱他肮脏,狼狈,满身伤痕,伤心欲绝的好朋友。他抱着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贝。强烈的泪意已经离开了他,纵使眼眶已经酸得发痛。

他并不想和程以清抱头痛哭,阿清和他之间总要有一个不会流泪的人。

程以清后来不记得那段时间的事了,他的世界在看到哥哥在天和地的边界消失的瞬间已经中断,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出于本能。

等他很不情愿的从混沌中醒来的时候,他从自己捏紧的指缝间找出一颗校服衬衫的扣子。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发了一会呆,然后把这颗扣子收了起来。

他觉得麻木又疲惫,只希望就此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5

 

在程以鑫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程以清觉得自己从这个世界抽离了。他离开了这个躯壳,端了一张凳子坐在一边,而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匣子里的木偶剧。

 

他审视自己和程以鑫的一切,把回忆一点一点梳理清晰。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有一天必须面对这样的隔阂,哥哥是他血浓于水的半身,他以为他们会一起长大,再理所当然的一起变老。理智告诉他这并不完全是他的过错,这是意外,是悲剧的巧合,但他不想用这样轻飘飘的字眼打发程以鑫的死。

 

失去的怒与仇必须有所依归,可比自己更值得仇恨的对象也已经不在了。程以清在这场以自己为主角的电影里曾看过对方憔悴的母亲,也在为了自己的儿子的死而哭泣,程以清没有力气再去恨他。

死亡是一切的终结,爱和恨都是如此。可程以清并不想让关于程以鑫的一切结束。这个念头把他的灵魂剥离了一部分,那个部分已经全然占据了他的躯壳。他看着他穿上程以鑫的校服,戴上眼镜,用卷发遮住眉毛,露出温和而带着点羞怯的微笑。

 

不像,假的,他想。如果是阿大,一定笑得比这真诚自然的多。但这样暂时也就够了。

 

第一个发现程以清的异样的是他的父母。母亲在看到他的第一个瞬间就流下了眼泪。他趴在母亲的臂弯里,听着她仿佛失而复得的哭泣,听到父亲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质疑的声音,他把一团悲伤的死水重新搅动,构建出一个新的世界来。他选择把程以清杀死了。

 

那场风波过了好久才完全平息。摆平两个孩子的死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程以清的执念又让它变得更加复杂。父母曾隐秘的带他去看各种各样的医生,在各种疏导暗示深层浅层的治疗之后,他们不得不面对选择,是继续治疗下去,还是配合程以清为自己定下的剧本。父母最终选择了妥协,因为这样的话,似乎至少还能留下一个正常的儿子,毕竟如果不知道背后的故事,程以鑫看着就是一个特别正常的孩子。

他和以前一样,除了稍微消瘦了些,却也因此看着更迷人。他可以天衣无缝的扮演程以鑫的角色,甚至也和以前一样,在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猫粮和棒棒糖。在一段漫长的观察期后,所有知情人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

 

敖三是最后一个妥协的人。

 

开始的时候他并不能见到程以清,因为这次的意外已经再没有孩子插手的余地。他吃了几次闭门羹和软钉子,曾经亲切的阿姨把他让进客厅里,由他抱着茶杯喝了一肚子的热水,和大人们相对无言,看她独自垂泪。可他就是见不到阿清。

 

敖三不够敏锐,也没有想到孩子们的秘密在大人们面前是多么容易无所遁形。他事后回想才明白,叔叔阿姨终究还是怪他的。他们责怪每一个可以责怪的人来分担痛楚,而这场意外的源头在他们心中来源于一场孩子之间的闹剧。他们不愿也无法责怪完美的幼子,宁可相信是顽劣的玩伴带偏了他,更何况这个猜测听上去并不像是无稽之谈。

 

“原来我是个坏人。”敖三想:“我带坏了他。”是不是呢,他有点想笑。敖三也有自己的心事。

 

那时候程以清并不知道敖三一次又一次在和他一墙之隔的空间里忐忑,直到后来按耐不住的小伙伴终于仗着少年的莽撞和灵活闯进了程以清的房间。他在外面砰砰砰地拍着程以清的房门,但并没有人来应门,敖三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剧本里已经没有阿清了。

 

程以清听到了敖三的声音。他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动不动,然后他看着作为程以鑫的自己站起来,打开房门。

 

“三爷。”

他听到自己说。然后他的小伙伴像一阵旋风一样冲进来,在程以清父母谴责的目光下,一把捧住了程以清的脸。

 

“你在阿大房间里?你……你怎么穿成这样?”敖三吓了一跳,丝毫没有被程以清的伪装骗倒。他的手在程以清脸上捏了好几下,好像程以清是个橘子,捏几把就能确认是好是坏。

他也瘦了,程以清也想捏捏他。但这似乎不是阿大和敖三之间相处的模式,阿大和敖三之间似乎总是友好而生疏的。这点困惑让他觉得为难和痛苦,他又退回了一个心目中更疏离的位置。

 

敖三后来在他父母的劝说下离开了,但他后来又来了好几次,程以清看着他从盛怒到平静,像逐渐熄灭的火焰。敖三也曾经反抗过。

 

敖三最后叫他阿大,心甘情愿成为了这剧本的一部分。第一次叫的时候他盯着程以清的眼睛,他不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笑,暮霭沉沉,令人觉得忧伤。

 

嗯,嗯,我知道。程以清想。他不想说对不起。但也没有别的话可以对敖三讲。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几乎用尽他残留的温存。

 

6

 

敖三后来成为了特别炫酷的大人。

英俊潇洒,家财万贯,风流倜傥,等等。还开了一家特别炫酷的公司,从老板到员工一水的黑衣男子,走出去说不清像黑社会开了和尚庙还是和尚庙住了黑社会。因为开的是特保公司,做得是黑白两道红事白事都要吃得开的生意,也真的还什么道上都吃得开。

 

这样的敖三当然也有自己的烦恼,除了我的弟弟为什么这么可爱之外,就是自己的演技磨练了这么多年,还是实在是不怎么好。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在内心佩服阿清,因为除了演阿大不怎么像之外,阿清演其他任何东西都像模像样。

 

所以宋玄看程以鑫主演的电影看到动情之处眼泪汪汪拧过头也能看到他仿佛貌似好像只是坐在后面打游戏的哥也红了眼眶,但他哥看程以鑫的访谈真人秀则面无表情摆出一贯的冷淡脸庞。弟弟对此略有不解但问多了老哥只让他唱首歌,小朋友因此气得打人表示我不是鸟,但后来还是乖乖的唱了,因为正如敖三希望宋玄能无忧也无虑,他也希望哥哥炫酷之余也真的能开心一点。

 

宋玄小朋友长得洋娃娃一样漂亮,白和甜但其实并不傻。看久了他也觉得自己的老哥和鑫哥之间实在是有点毛病。如果小朋友再经历点人间风雨,可能就会知道这种情况的准确描述是看似亲朋实则怨侣,总结起来就是不可得。可小朋友终究是小朋友,只会直球问敖三你和鑫哥到底怎么样。

 

敖三说你小孩子不懂去去去,宋玄说人人都有一张嘴不懂可以问啊。

我问了,哥你问了吗?

灵魂质问,敖三捂住心口,落荒而逃。

 

他并不是一个时常做梦的人,不愿意为过去多忧愁。接受了程以清的决定之后他也照样过他的生活,生日的前一天不再有奶油蛋糕,但生日的当天也会有。在程以清重病休学的日子里他会在某个时间为某个童年玩伴买一束花。他去看阿大,阿大的墓碑上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不过大人们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上刻上程以清三个字。

于是那是一个无名的墓碑,似乎没有人离去,只是埋葬了回忆。

 

在程以清休学后敖三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天很不寻常的做了一个很不寻常的梦。梦里他和阿清在学校的角落里吃糯米糍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梦境和回忆一模一样直到他看到程以清舔一舔嘴唇问他是不是干净了。他看着阿清心想阿清是真的很好,如果不好也不会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他,而自己实在是有一点想他。

于是他亲了亲他,阿清的嘴唇在梦里非常柔软。

 

第二天起来他躲在厕所里洗睡裤,内心一边天崩地裂,一边又觉得早该如此。

 

所以宋玄的问题他根本没法回答。他不能问,也不忍心问,因为现在的情况已经是阿清在生和死之间的退而求其次,而阿清还是那个撞了南墙心也不死的阿清。敖三时不时会想是他拦住了阿清奔向心中救赎的脚步,是他扯着阿清求他不许死。

那么这也许也是自己应该付出的代价吧。

 

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记住阿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他最为高兴的事是阿清自己似乎也真的并没有忘。

 

有一次他去一个珠宝展销会巡视自己的特保事业,纵使敖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打不了暴徒也抓不了贼,只会提起手腕子拿万宝龙用练了一百次还有点丑的签名签几百亿的合同。他捏着高脚杯在贵宾室门口站着,香肩云鬓围着他转啊转,突然一阵喧哗从会场外一直传进特别通道里,快门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大明星程以鑫就从通道口一下子冒出来。

 

他刚被几百个大炮咔嚓过,脸上还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优雅笑容。不知怎么着他一抬眼就看见了敖三,眼睛叮的一亮,扒开娇俏的美人儿们就挤过来。由于动作不太怜香惜玉,激起一片哎哟啊呀的莺声燕语。

 

“三爷!”他兴高采烈的喊,人设都差点崩了,却浑然不觉般热烈。

“阿大,过来过来!”敖三开心的直招手。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交换了一百个得意忘形的眼神,突然发现都实在是不成体统。程以鑫的道心更稳固,步子再踩下去已经不是在云上,他脑子里又开始转到底阿大和三儿要怎么hi和怎么bye,最终在敖三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下来,把轻浮的欢乐也停下来。

 

“三爷。”他微笑,伸出手像拍灰一样在敖三的手臂上拂了拂。

敖三觉得阿清整段垮掉,但他演技也实在拿不出手,看看天看看地,只能突如其来的一阵猛咳。

“嗯,嗯,阿大。”他拿手挡着小半张脸,“今天……呃……来开工啊。”

两个人顶着简大经纪的死亡凝视一阵天南地北的尬聊,好像两个不会跳舞的人参加假面舞会,戴着面具轮番踩着对方的脚。

最后还是简亓看不下去一顿快刀斩乱麻。两人各自分开的时候都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却又有小小的高兴。

 

中间的十年其实也就是这样过的,充斥了这样小小的高兴。这些小小的高兴像玻璃的碎片,在他们心上划开小小的伤口,连血也不会流,最后变成了一道浅淡的伤疤。

 

7

 

程以清曾经被警告过不要和敖三太接近。那天他正在撕一袋从超市买来的棒棒糖,因为虽然程以清对棒棒糖并没有特别的偏爱,但是阿大似乎总喜欢随身带着几根用来哄孩子。母亲的话让他一下子走了神,手上的力气太大,一袋子的棒棒糖哗啦啦的掉了一地。

 

他赶紧蹲下身去捡,心里稍微有一点慌乱。他记得母亲重复了第二次,她说阿鑫,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和你那个姓敖的同学一起玩,妈妈很担心。

程以清愣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冒上来堵住了他的心口。他想说其实我并没有和敖三一起玩,和他们曾经的关系比起来,他和敖三现在的交情根本算不上玩,也算不上一起。可这些话他没有办法说出来,因为母亲已经马上提出了理由。她说你是那么乖的一个孩子,从来不打架,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和那样的小流氓有接触?

 

这样的话程以清无从分辩,因为他并不知道妈妈嘴里的你是程以清还是程以鑫,在父母的心里他们兄弟俩都是那么乖的一个小孩,从来不打架,应该顺顺利利的长大,他足够聪明听出母亲话里的伤心。

 

他想起以前他接到电话,想到那时候敖三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时候一把怒火几乎烧空了他的理智,他的任意妄为最终并没有因为阿鑫的劝阻而停下来。哦对,他还给他哥打电话,说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不是一个人的事了,像不像情话?

 

那个时候他其实是快乐的,因为终于想明白了人生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而当时敖三顶着特别傻的绷带就找过来,晕乎乎就抡起拳头揍人,打着打着敖三的背贴着他的背,连挨的拳头都因此变得格外得甜。两个人打完架就偷偷躲起来帮对方处理伤口,有一次程以清眼角上被划了个豁口,敖三抱着他的脑袋涂药。因为生怕药水流进阿清的眼睛里,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人一紧张就什么都顾不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恨不得攀到阿清的脑袋上。

程以清觉得他可爱得不得了,可爱得自己心跳如鼓,想伸手抱抱他,想一辈子和他相依为命。

现在回想全是命运,一环扣一环,最终不可收拾,但全是程以清的罪孽。他希望一切都有终结的那一天,但一秒都没有想过敖三有哪里不好,有哪里不对。

 

他没想到自己回答了不行,语气有点冲,听上去特别生硬,既不像程以清,也不像程以鑫。说了之后他又觉得有些后悔,因为无论如何不该和妈妈这样说话,眼睛里就带了点急切和委屈。母亲沉默了一会,然后她摸了摸他的头。

她说阿鑫,你开心就好,妈妈只是希望你开心,她的语气格外温柔。

 

程以清心中的那个日子终于来了,在收到第一封恐吓信的时候,他就有了这样的预感。他甚至有点恼怒自己为何如此胆怯,为何会感到恐惧,自己应该早就明白会有人为了阿鑫来向他索命,早就能把所有因此而起的痛苦结束,应该把一切过错都尘归尘土归土。

但他发现自己还是怕的,怕黑,怕水,怕夜晚,怕噩梦,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怕死。然后他打了个电话给敖三。晚一点的时候他又拨通了敖三的电话,可能因為人性还是趋光的。两个人说了一些漫无边际的话,然后陷入了长久沉默不语。

 

"阿大,我来找你吧。“敖三突然说,他的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和他的人一样,有点不太正经的撩人。

"不用,也没什么事。”程以清说。他偏着头夹着手机,抱着膝盖在沙发上玩手指。

“真的吗?”敖三的音调高了一点点:“你不是又怕黑,又怕鬼,又怕打雷,还怕做噩梦……”他数落个没完,到后来已经开始胡说八道,怕光怕雨怕毛毛虫怕数学老师讲课的时候喷口水。

程以清笑个不停:”我还怕其他演员喷那种很浓的香水,搞得我一直打喷嚏一直打喷嚏。“

敖三给他出主意,说给他送一车皮的六神花露水,大家都香气扑鼻,在片场上来一场battle。我判花露水胜,敖三很欢快的说。

 

气氛太好,他听见电话那边有轻微的键盘声,于是忍不住就问敖三在干什么。

”我改报告啊,我烦死了要写一整晚。“敖三抱怨。扑通一下,电话里一片嘶嘶的杂音,马上他的声音又传过来:”靠我椅子上转得太high了电话甩出去了哈哈哈……我说哪儿了?哦对,为什么我请了八个秘书我还要自己改报告……“

程以清笑死。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敖三在电话那头又问:”你不要怕那些什么信,我……“

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能抓贼不能打暴徒请了八个秘书还要自己写报告但是阿清。

他叹息一声。

”我来给你想办法,交给我。“敖三说:”你先睡觉。“

敖三在他心里还是那个生日吃口奶油蛋糕都会发烧的小朋友。但原来已经开始学会操心,为陶桃,为宋玄,为程以清。程以清知道敖三是命运送到他手边的一颗硬糖,硬,但是一定是甜的,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伸手去接过来。

”好。“

他最后没有挂电话,于是键盘声也陪了他整晚。

 

程以清知道这一切才是他恐惧的来源。琐碎的日常生活,和朋友们的聚会,母亲的温柔,节食一周之后吃了一块美味的大牛排,工作,鲜花,掌声,欢呼,很多很多的爱,敖三的爱。除了最后一点他毋庸置疑无比坚决的明白那是属于自己,其他都是阿大本来应该理所当然享受的幸福瞬间。一封封的恐吓信让他明白其实他所有的伪装和赎罪终归是无用,是一厢情愿,就像有人执着的记着程以清应该有的样子,也有人执着着记着程以鑫应该有的模样。他实在是太不像了。如果程以鑫还活着,绝对不是现在这样一个扭曲痛苦,不敢关着灯入睡的模样。

 

他发现自己毫不怀疑敖三爱他,也毫不怀疑自己也爱敖三,这实在是一件不值得怀疑的事。这一点爱像一根红线,把他拴在人间。

 

8

 

后来的事情观众们都知道了。所有相关人等像被收紧的网聚拢的鱼一般聚集在天台,看一场献祭,看一场大团圆结局。

 

程以清看着达夏垂着头咯吱咯吱的吃棒棒糖。他想伸手默默他的头,达夏偏头躲开。达夏基本还是个孩子,虽然才刚刚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情,现在垂着头也只是想遮掩眼泪和吸鼻子的声响。达西在几步之遥的地方默默的看着他。

程以清并不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不知道这是哥哥曾经的善意种下的一颗种子。不过凡人并不需要知道所有冥冥之中的蛛丝马迹,他知道和阿鑫有关,而也有人一直记着阿鑫。

 

“程以鑫,程以鑫,喂!”

简亓叫程以清,因为叫了好几声对方都没有反应,尾音里已经带了点冷漠劲。

“啊?”程以清回过神来,他还没办法完全从生和死的边缘走回来,脑子里还是糊的。

“敖三跑了。”

“什么?”

“敖三跑了!把天台门踢爆了跑了!”简亓指了指楼道的方向,他简直想叹息。

程以清像风一样从他身边跑过去。

 

简亓默默的把被踢歪了的天台门掩上,拦住了其他想散场离开的人。

“要不我们等一会吧。”简亓说:“其实我有一种个人的小直觉……”

 

因为多此一举的踢了一脚门,敖三下楼梯的速度很显然受到了影响。程以清追到他的时候,那位总裁正拖着痛得要死的左脚,气急败坏的和一道通往电梯间的门较劲。

“三儿。”程以清叫他,他有点小心翼翼,因为敖三从来没和他生过气。

敖三没有理他,他背对着程以清,摇晃着那个可怜的门把手。程以清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却马上被甩开。敖三警惕的转过身贴在墙上,低着头犹豫了几秒,抬起头盯着程以清,眼神特别冷,像飘着浮冰的海水。

是凶狠的,冷漠的,不知不觉之间,敖三已经不是回忆中的孩子气的样子,已经是一个大人。

可程以清并不怕他,从来没有怕过。

 

程以清向前走了一步,敖三就向着楼梯下了一格,他似乎在掂量自己脚的情况,但程以清几乎在他动起来之前就扑过去抓住了他,他无师自通的明白对付敖三的方法,敖三这个人不见棺材不流泪,不用和他绕弯子,不可以就这么让他跑了。

 

“你放开!”敖三发怒,程以清不搭理他。两个人在楼道里较劲,他被程以鑫困在墙角,感觉气得头都疼了起来,他捏紧了拳头举起来,程以清完全不防备他的拳头,于是他牙齿都要咬碎了,对着这张脸却怎么也打不下去。

他气得都笑了:“你去死吧程以清。”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在盛怒之下似乎变得容易了那么一点。你去死吧,他在心里重复了一起,你去死好了。他又开始生气,眼眶疼得厉害。

“我不死我不死。”程以清说。

“你跳啊你去跳!”

“我不跳我不跳。”

敖三被他气得要死了。

 

“我不会死的。”

“关我屁事!”敖三说:“松手。”

“不能松。”程以清说:“你不会让我死的。”

“关我屁事。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你以为我是你的谁。”敖三嗤笑了起来。他自嘲的样子令程以清痛苦,因为让人明白敖三终究还是受了伤害。

“你不会的。”程以清说。“你不会让我死的。谢谢你。”

 

他亲了亲他,这个吻堵住了敖三所有将要说的话。他被敖三咬了一口,但并没有感到疼痛,因为敖三马上激烈地回吻了他,这个吻粗糙,赤裸,甜美却带着血腥味,和敖三本人一样。

 

十六岁的时候程以清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他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朋友,他希望他们能一直在一起玩耍,一辈子相依为命。

那个朋友也是这么希望的。

 

番外1- First Lover

 

敖三和程以清在楼梯间里终究是没亲出个结果来,真是难为了两位血气方刚的好青年。

先不说程以清作为大明星不想上社会新闻的自制力以及楼道里实在是缺乏互诉衷肠的好环境这样的因素,其实让两位上脑青年冷静下来的直接原因是,敖三的手机可能响了有一百次吧。

而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敖三的手机铃声更解high的东西了。

 

“哇塞,你手机质量真好啊,这样踩了都不坏。”程以清忍不住说。

他嘴唇湿漉漉的带了点红,饶有兴趣的看着敖三弯腰去捡被自己摔在地上的手机。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干净,眉眼弯弯,皮肤雪白,够资格做千千万万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敖三根本头都不肯抬起来看他,背过身去顶着墙打电话,西装后领露出一点点颈子。他好歹也是个生意人,平复了一下呼吸,恶声恶气的按下了接通键:“喂?!”

 

“敖总,楼里和楼下的兄弟们可以撤了吗?隔壁楼埋伏的人说程以鑫危险动作的戏拍完了威亚架子都撤了,还要守着他吗?管理处让我们设备不要堵着楼道我们是不是可以下班了?”

对方也是公司里数一数二的好员工,平时的工作一直是跟着宋玄。他是特保界的佼佼者,干什么事都周全,不然这次也不能被老板调来盯着他的心肝宝贝。员工能恃宠而骄理直气壮给老板打了个一百连call求下班这么厉害,嗓门自然也是不小,没开免提都在楼道里激起了嗡嗡作响的回声。

 

“你闭嘴,你滚吧。”敖三仿佛烫手一般光速挂了电话,然后三下五除二把电池拆了出来。他把电池和手机一起塞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看见程以清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他吓了一跳,赶紧又偏开头。他可能太久没有见到程以清如此程以清的样子,时光哗啦啦回溯,脸红心跳,无法平静,好像要把少年时所有的没心没肺都给补回来。

 

程以清倒是很坦然。他一直是个坦然果敢的行动派,像是夏天的绿豆冰,有多清甜就有多干脆。他又靠近一点拿手指去戳敖三,轻松里带着俏。

“你看我一眼。”他说:“看了我就去拍戏了,还没完呢。”

 

敖三没理他。他歪在墙边靠着,非常执拗的垂着头,让刘海挡住自己的眼睛。

不过他伸出手来抓住了程以清的手指,开始只是抓着手指,后来手指盘上来划过程以清虚握的拳头,程以清松开手抓住他,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敖三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温暖而干燥,握着的时候仿佛能感受到温存。程以清捏了捏敖三的手。敖三轻轻的回握,很轻,因为是失而复得,因为程以清的手远比自己的纤细柔软,因为怕他是梦。

 

两个人捏着对方的手,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后,敖三才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红,可能因为是心潮起伏过,眼睛特别亮,像藏了星河。敖三明明是帅气的外表却长了这样一双漂亮眼睛,坦率的看人的时候似乎能把一切都看透。

 

程以清没有说话,任敖三看着。他只是笑,因为心里有柔情。笑得时候露出一排白牙齿,太过坦诚,不经修饰,并不是大明星程以鑫该有的样子,但是是敖三最喜欢的样子,是程以清快乐的样子。

 

“好了好了你去吧。”他也高兴起来,但是又收住,手收回口袋里。他左想右想,在程以清身边打了个转,凑上去用鼻子蹭了蹭程以清的鼻子。阿清让他爱不释手,他总想碰一碰他。

“我走了。”他一高兴,觉得脚也不疼了,自以为像个浪子一样转了个身,顺着楼梯就往下跑。程以清趴在栏杆上看他,看着敖三顺着旧楼道螺旋一样的阶梯向下走。

“诶你背上都是灰!”他喊:“拍一拍拍一拍。”

敖三把西装脱下来一通拍打,他探出头去看程以清,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干嘛?”程以清问。

“擦一擦啊。”敖三说。

程以清摸一摸嘴角,摸下来一点淡淡的血痕。

”你咬的啊!“他瞪了敖三。

”对啊我咬的。”

“你,诶楼梯间里有没有摄像头啊。”大明星的常识终于回到了他身上,程以清缩回脑袋在楼梯间里乱转。

“哎哟你终于想起来了我真服了。”敖三说:“别找了别找了三爷给你搞定,有也等于没有。”

“好好好谢谢三爷。”程以清笑眯眯的趴回栏杆前,比了两个okok的手势。

“拜拜。”敖三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拜拜拜拜。”程以清说。

他用纸巾仔细的擦了擦嘴,整理了下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然后他快步走上楼,对着天台的大门觉得恍如隔世。

程以清推开了那道门,那是他的新世界。

 

番外二链接: https://shimo.im/docs/uqH56tIh1KodbzY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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