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泽

腐女老阿姨|偶尔写写|没什么说的

[全职高手][双花][架空]殊途1-3

 

1. 

 

孙哲平七岁的时候,已经是整个邨屋最能打的小孩了。

 

他出生在深圳,前几年才来香港。97年吴嘉玲案之后港人非婚生子女也可以拿香港身份,他那做卡车司机的父亲和大老婆离了婚,就把他和母亲接到香港来。

他来的时候已经记了事,就看着父亲母亲每日争吵不休,便只好出门玩耍。开始的时候不会说广东话,一直被院子里的港仔们排挤。可他却也偏生就不愿意学,凡事只肯靠拳头说话,硬生生地横冲直撞,也算是打出一片话语权。

公屋的孩子都没有什么钱,放了学就成群结队地在士多铺门口晃悠。等着有的人零花钱宽裕买了点什么,一群人一拥而上,一个人舔一口蹭个滋味。看士多的钱伯老眼昏花,就算是知道这群小崽子不怀好意,也难免有疏忽困顿的时候。而这一走神,门口架子上摆着的鸡仔饼就要少一盒。

这种事,孙哲平是不屑于干的。但他又真的不想回家,就在孩子堆附近站着。总有几个软和的喜欢凑过来找他说话,叫他“大佬”,就算得几个白眼也不肯散开,说不出的惹人心烦。

他突然听到有人叫“大陆仔”,也有的人在骂“北姑”,这样的词当然是绝不允许在孙哲平的耳边出现的,他也没有什么废话,拨开身边的小孩,几个跨步就朝音源走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那个领头孩子的肩膀把他拽开,然后一个颇有力度的重拳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啊!”

在抹鼻血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把他扯开!”

有人扶住他的肩膀。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关切,听上去是久违的真诚。

孙哲平扭过脸。他的脑子里还有点嗡嗡作响,只看见一张似乎毫无攻击力的稚气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用手背堵住隐隐作痛的鼻子,溢出来的鼻血顺着抬起的手臂滑过滚烫的皮肤。

 

那是孙哲平第一次见到张佳乐。无论对谁来说,都不能算是一个非常愉快的开场。

 

后来摸遍全身都没有纸的张佳乐急得撩起领口的衣服帮他擦鼻血,他的汗味抹了孙哲平一脸,而那件洗得有点起球的白T恤也沾满了不知道还洗不洗得掉的血。再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的就被张佳乐拖回了他家,他的父母都不在,张佳乐拧了块湿毛巾给孙哲平擦脸,然后脱下那件似乎已经无法抢救的衣服泡在水盆里。

 

他身板看上去也不甚结实,个子也不大。那一拳却是又狠又辣,打得孙哲平的牙根酸痛,一直酸到现在。

“你打人倒是蛮狠的。”孙哲平说。

他的脸还是很疼,却不知道为什么说不上太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

张佳乐又不知道翻出了瓶什么药水来,拖了个凳子在孙哲平跟前坐着,伸着手指就朝他脸上抹。

“我靠你轻点。”

“好好。”

他哼哼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就真的轻柔起来。温暖的指腹划过伤处,油腻腻的药膏散发着一阵阵凉意。

“你也不是香港人啊。”一边涂着,他就一边闲聊起来。

“我也不是。我妈说,我出生的地方叫K市,和香港很不一样。”

似乎并没有期待着孙哲平的回答,他只是一味说下去,眼神闪亮,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精神劲。

他并没有什么漂亮精致的眉眼,但这样笑的时候,却金子般亮眼。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孙哲平哼了一声,并没有答他。

“我叫张佳乐,佳节的佳,快乐的乐。”他毫无芥蒂地笑着说。

 

后来孙哲平不太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有没有告诉张佳乐自己的名字。但不管有没有,不打不相识的他们从此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这个朋友当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张佳乐已经不再是那个瘦小倔强的穷酸少年,孙哲平想起他来,却觉得他一直还是那个莫名其妙,又傻里傻气的张佳乐。

 

笑起来是很好看的,眼睛里藏着闪亮的星。

 

2. 

 

后来他们上了同一所中学。那是一所离他们所住的屋邨不远的教会学校,在名校如林的九龙区,实在是排不上什么名号。于是每天早上张佳乐会到孙哲平家楼下跟他一起上学,只要张佳乐迟了几分钟,孙哲平就一副刚杀了十个人的凶恶表情。

他总是一副对一切爱理不理的傲气模样,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窜”,如果要用到两个字,就只能说“超窜”了。

所以虽然也没有做什么出了格的坏事,还是背上了个烂仔的名号,教会学校还算是收敛,但总归还是有人看他不顺眼。对这样的事,张佳乐每每兴致勃勃地想要助拳,最后却也只被分配了个打扫战场和忽悠老师的任务。他人长得文静,一双眼睛漂亮又精神,天生是说谎的好材料。

 

孙哲平依旧是不愿意说广东话的,所以在学校里干脆就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可其实也就只有张佳乐一个人会找他聊天。他坐在他前面,老是转过身来,一边跟孙哲平说话,一边用笔戳他的桌面。

哒哒哒地一边戳,一边说着什么,孙哲平基本都没有听进去,就记得那哒哒哒敲笔的犯贱模样。

于是他踹他的凳子。

他蹲下身抱住他的脚把鞋带绑在桌子上。

他使劲挣扎,而他抓紧不放。

他们笑得太过放肆,一个肆无忌惮,一个恼羞成怒,惹来白眼纷纷。

于是放学之后,就一起被戴着金边眼镜的密斯朱留堂。

 

那时候正是香港的初夏。这个城市只有两个季节,当你还没来得及忘记冬日的寒风,夏的热浪便已经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除了他们,那间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有追求的都匆匆忙忙地去赶补习班的课堂,没追求的自然去了放肆玩耍,也没有再被困在教室里的理由。

 

只有他和他面对面坐着,挤在一张桌子上,胳膊顶着胳膊,脑袋顶着脑袋,一边罚抄“耶稣是主,主爱世人”,一边互相推来耸去,攻城略地。

“孙哲平你幼不幼稚!”张佳乐怒了。

“那滚回你桌子去!”孙哲平坐直了骂他。

“啊哈哈哈天真!”张佳乐一边大笑,一边趁机把他的本子掀在了地上。

孙哲平大怒,要抢张佳乐的本子,张佳乐连忙朝桌子上一趴把自己的东西罩了个严严实实,孙哲平拽着桌子朝后拖,于是桌面上的玩意噼里吧啦地掉了一地。

 

那时候摇着头的风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时候灿烂的阳光在窗帘后透出明艳的金光,黑板上写着没有擦掉的算式,还有一排歪歪斜斜的简体字。“是傻逼”前面的那个名字被划掉了,换上了一行笔力苍劲的“张佳乐”。

 

那是他们的乐园,在回忆里闪闪地发着光。

 

孙哲平总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张佳乐这么傻逼又无聊的人。拿话激他就特别生气,下一秒却又马上忘了。他总觉得自己老和这样不上道的人混在一起特别没有意思,简直是缺乏交往的价值。可这样的想法他自己也马上忘了,还是和张佳乐混在一起,甘之如饴。

他们就一直这样形影不离地混到了中五毕业。孙哲平直接跑了出去混社会。他父母之间的关系终于闹到非常丑陋的地步,家里少了经济来源,于是他虽然成绩不差,却也读不得书。而张佳乐升了中六,每天努力温书,一心想着考个好大学。

 

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就不太见面了。孙哲平不知道在干什么,不联系,也不回家。张佳乐还跑到他家里去找他,孙哲平的母亲哭哭啼啼地抱怨了半晌,却也对他的行踪一问三不知。

孙哲平到底去哪里了呢,张佳乐一边盯着密密麻麻的课本,一边走着神这样想。他总是一个人呆在家里,因为母亲在夜总会工作,而她的男友也总是神出鬼没般行踪不定。

 

他们那时候好得像一个人,但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人。就像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终有一天要各走各的路,各尝各的苦楚。

 

“好!我就欣赏你这样的人。”

黑衣服的男人点着孙哲平说。他显然也不是香港人,一口粤语说得南腔北调,听着十分别扭。这些年香港的移民很多,渐渐地也有了自己的势力,当然与老牌的本土帮派和潮汕帮派不能比,但却也是在努力开拓自己的堂口。他们最喜欢的对象,就是孙哲平这样,没什么依靠,没什么归属感,漂在香港,却又缺钱的青年人。

“够独,够狠。”男人潇洒地点了支烟。“还不叫平哥?”他突然一声大吼。

“平哥!”“平哥!”

这样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稀稀拉拉的,但还算有中气。

 

孙哲平没有搭腔,还是那副懒得说话的模样。

他想他被人说这个独字说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特别孤独。在这样想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张佳乐。

于是孙哲平就走神了。

 

直到面前的大佬像喉咙奇痒一般咳了两三声以后,他才好容易回过神来,平静地拿起桌子上甩给他的手枪。

“这个你好好保存,别出什么岔子。”

“哦。”

孙哲平哼了一声,淡定地把枪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有时候人们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谁和谁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有的暗自神伤,有的唏嘘不已。

可在这个世界上可以预测的东西,从来就不叫作命运。

 

 

3. 

 

香港高级程度会考要从3月一直考到6月初。从电台里听说最后一门考试日期临近的时候,孙哲平难得地思来想去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回去看看。

那时他还只是个跟着打杂和收保护费的小头目,根本没有资格摸枪,虽然手头宽裕了不少,但能接触的业务也有限。他知道这些移民帮派看中自己什么,却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涉及太深。毕竟有些东西是无所谓的,带着打打群架,驱赶下想在地盘里偷鸡的烂仔,那些刮刀和铁棍看着吓人,却是出不了人命的。可只要一摸枪,那就是没有回头路了。

 

孙哲平不是傻子,除了自己,他不想为任何人卖命。

 

他最后还是下了决心。换了一件新衣服,一个人站在大厦拐角处的垃圾桶旁吸了一支烟。他的样子还带着几分稚气,吸烟的手势却很老练。等最后把烟头碾熄在白色的碎石里,孙哲平走了几步走到马路上,伸手拦了一辆的士。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快两年没有见面了。

 

其实并不是没有见过的。那时候他刚开始当马仔四处跑腿,有一次经过中学附近,就看见了张佳乐。

其实不和孙哲平在一起的时候,张佳乐看上去一点都不傻。他向来开朗又温柔,认真起来的时候,那专注的眼神令人着迷。那时他并没有看见定定地站在远处的孙哲平,被几个同学簇拥着,笑盈盈的,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然后他和那几个朋友告别,推着自行车一个人慢慢向前走。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有专用的自行车道,修到靠近他们住的屋邨不远的地方,便建了一条大斜坡来避过上面的车行道。以前孙哲平和张佳乐老在这里比赛谁冲得快。他们一起从那斜坡上一冲而下,像划破一切的风,割裂隧道沉闷的空气。那时候孙哲平敢松开笼头而张佳乐不敢,对于这一点,他们一起玩了多少年,孙哲平就嘲笑了张佳乐多少年。

孙哲平就这样在背后看着他,看着他跳上自行车,看着他弓起身子一冲而下。他眼看着张佳乐的背影迅速沉了下去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他还来不及品味那一点点的酸涩,就看见那本来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上突然伸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也迅速地沉了下去。他听见张佳乐压抑不住的惊叫声,我靠嗷嗷嗷嗷,这声音里带着分量十足的惊惶,随着自行车的速度越跑越远,在空气里留下回荡着的尾音。

 

于是孙哲平竖起耳朵耐心地等了等,没有听见车毁人亡的事故的声响,也没有听到任何呼救声。他这才放下了心,毫无负担地大笑起来。

张佳乐是傻逼!

他快笑出了眼泪。

然后他很高兴地哼着小曲离开,竟然因此给了被收保护费的店主一个意义不明的和煦笑容,吓得人家差点当场尿了裤子。而大佬对这个效果特别满意,建议他以后多多微笑,为堂口的创收再创佳绩。

 

那也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孙哲平想。六点多正是塞车的时候,他侧着头,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其实他并没有想与张佳乐碰面的意思,他只是想看一眼,就看一眼。在他家附近等一等,远远地看上那么一眼。看一眼而已,不会打扰他,也不会妨害他。

可结果他在墙角蹲了大半个钟头,也没等到张佳乐。

几乎是鬼使神差一般,他跑上楼想去张佳乐家门口看看,本来只是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搬了家,结果还没走到,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然后他就看见张佳乐蹲在那,光着上身穿着条裤衩在擦地板。

 

这场面孙哲平再熟悉不过了,他甚至自己都干过不少。收账无非就是那几种手段,上门讨,电话催,红油遍洒,屎尿兜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就走上去扯张佳乐起来。结果把张佳乐扯起来之后他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定定地看着张佳乐,张佳乐却也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张佳乐终于移开了视线。他抬起胳膊擦了一把汗津津的脸,啪的一下把抹布扔在地上。

“进来坐。”他对孙哲平说,伸手推开了房门。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坐的。这个房间里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满地都是破碎的玻璃片和横七竖八的家具。好带走的小型家电一概不见了踪影,唯一似乎完好无损的桌子上放着张佳乐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

张佳乐转了半天才从屋子里端出一个小凳子放在地上。他冲孙哲平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又进厨房拿了个水壶,却转悠了半天找不到能用的杯子。

他似乎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这样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提着个水壶,有点手足无措的,呆呆地看着孙哲平。

 

“你这样怎么考会考!?”孙哲平终于开口说话了。

张佳乐咬了咬嘴唇。他的眼睛里有什么孙哲平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或许是从前的时光太过美好顺遂,因此并不需要孙哲平看到一个倔强而坚强的张佳乐。

“关你屌事。”他回答。

外面突然有人阿乐阿乐地叫他的名字,他转身就走了过去,于是门外就一直传来师奶看似关心实则训斥的骂声,和张佳乐不断的低声道歉。

“我知道你一个小孩也很难做,但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整栋楼被这样搞得不得安宁,要街坊怎么过日子,你爸妈现在也走佬不理你,你守在这里也没有用,只是拖累街坊,让大家陪你一起难做……”她的嗓门很大,仿佛占尽了天下的公理。张佳乐的声音很小,除了不好意思,似乎也就是对不起。

 

孙哲平一直都不想见张佳乐。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什么地方,他只是向前走,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目标和了不得的梦想。

可他觉得张佳乐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他还可以好好读书,好好上大学,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做一个体体面面的人。他以前就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梦想,看了发明炸药的诺贝尔之后说要做化学家,看了集陀枪师姐之后又说要做警察。如果可以的话,孙哲平希望张佳乐这一辈子都不要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他只是觉得张佳乐和其他人是不太一样的,而张佳乐和自己,终归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他终于明白别人为什么说他独,因为由始至终他身边也就陪过一个张佳乐。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好,可现在张佳乐身边,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我不帮他,他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原来张佳乐身边,现在也除了孙哲平一个人也没有。

 

他一下子站起来冲出门去。

“死八婆,你收声啦。”他劈头盖脑就是一句。然后便是一段气都不喘的粤语粗话,骂得师奶瞠目结舌。

他的广东话只有骂人的时候才是溜的,这一点,当初也被张佳乐嘲笑了好些年。

 

然后他一把把张佳乐推进门里,凶神恶煞地扫了那位说不出话来的师奶好几眼,砰的一声,在她的鼻子前把门关得震天响。

“你搬去我那。这里不能再住了。”他说。

“哦,你也想屎尿兜头。”张佳乐摇摇头,笑了。

“他们有种来。”

孙哲平说,他的戾气还没散,说起话来咬牙切齿,说不出的专横。

张佳乐看着他。他两年没有见到孙哲平,却觉得他依旧没怎么变。

也许是因为他长高了,自己也长高了,互相看对方的时候,就依旧没什么差别。

“你是我谁,你管我。”

他说,似乎也不知道在跟谁生气。

孙哲平看了他半天。

他想,自己已经走不成回头路了。他这一伸手,就又和张佳乐扯不开关系了。他还是希望张佳乐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还是希望张佳乐永远是没心没肺的。可他没有办法,他觉得张佳乐也没有办法。

 

于是孙哲平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怕,我照顾你。”

他平静地说,语气轻描淡写,话却说得很重。

 

而张佳乐一下子打掉了他的手。

“我不要你照顾。”他说。

他伸出手拉住孙哲平的手,然后身子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撑了他许久的什么东西慢慢地不见了。

他一边拉着孙哲平的手,一边蹲在地上。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还沾着脏东西,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不过谢谢你,谢谢你能帮帮我。”

张佳乐说。

 

孙哲平不知道他有没有哭。他没有去看,也没有去细想。

他只是静静地握住张佳乐的手,决定这辈子都不再放了。


评论
热度(152)

© 白梦泽 | Powered by LOFTER